第111章 渡劫道场
“须弥境其实是一个渡劫道场，它不像其他秘境封锁天地气机，须弥境连通上界。据说这个秘境本来是灵晔剑尊为晋衍剑尊特地打造的，本意是帮她师父渡飞升雷劫。可后来晋衍剑尊身死，这秘境暂时也派不上用场，而其本身又灵气浓郁、资源丰富，就开放给弟子修炼了。”赵知许同逍遥派几人介绍道。
“开辟一个秘境，专门用来给师父渡劫，这还真是师徒情深。”姜暄感叹道。
扶钦走在崔淮身侧，侧过头看她：“师妹觉得呢？”
晋衍剑尊已死，扶钦本不该在意，但一听到这个名字，扶钦就想起他当时在“两心知”中看见的师妹最大的秘密。
他当时的秘密是喜欢师妹，而师妹的秘密里只有她和晋衍剑尊，晋衍剑尊在师妹心中的地位可见一斑。
面对扶钦的疑问，崔淮并没有敷衍，她说：“能为师父渡劫打造一个秘境，想来起码送秘境时，两人关系是很好的。”
何止很好，那时的晋衍是崔淮最重要的人，亦师亦友亦知己。
崔淮当年几经生死，夺得一枚自带造化的混沌空间种子，为的就是替师父打造飞升渡劫的道场。晋衍的雷劫迟迟不来，随着晋衍越来越强，那雷劫也必然是惊天动地的强悍。
崔淮担心晋衍安危，想借道场的天然阵法和五行压制，削弱雷劫，可惜须弥境最终没有派上用场。
那时候想让晋衍平安顺遂的心是真的，后来想让他死也是真的。
如今兜兜转转，她要在须弥境中找到晋衍的那一半残魂，然后在须弥境中飞升。如此想来，当年的辛苦也不算白费，物尽其用了。
扶钦仿佛听不见师妹那句话中的“起码送秘境时”，只万分在意“关系很好”四个字。
师妹向来是做十分，说三分，她口中的“很好”，那想必是刻骨铭心了。
扶钦神情低落下来，也是，纵使晋衍剑尊已死，但师妹同晋衍剑尊曾经相伴七百年，又岂是他和师妹之间短短的相处可以抵过的。
即使是崔淮这种不敏感的人，也能明显发现师兄的神情莫名其妙地不佳，思来想去也不知道到底谁惹他了。
难不成单纯是男人之间的攀比？师兄是羡慕晋衍剑尊，羡慕有人能为他做一个渡劫道场？
师姐曾经说过的，谢长风来找她时，穿着最时兴的法衣，她堂兄也吵着要一件同款。
想来都是男修，道理总是相通的。
弄清楚其中关节，崔淮自信开口：“师兄，日后等我有灵石了，我也给你打造一个渡劫道场。”
五百年前，她就能因为师徒之情，替晋衍准备一个，她如今很喜欢师兄，没道理让他叫人比了下去。
如果她活着，她就自己实现诺言，要是真被劈死在天雷下头，那就让系统将自己的“遗产”尽数留给师兄，这比道场分量还足，绝不会让师兄在各种攀比中失掉面子。
崔淮和扶钦，两人想的东西简直是牛头不对马嘴，但崔淮的回答却意外解决了扶钦的低落。
扶钦嘴角勾起，手不自觉往崔淮那边挪，浅浅勾住师妹的食指，不出所料地被师妹反握住：“师妹真是大方。”
不同于这两人的腻歪，走在前面的姜暄受不了了，这不就是活生生的穷小子哄骗富家女的性转戏码？
姜暄猛地回头，恨铁不成钢道：“师弟啊，你怎么这么好忽悠，师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就师妹目前穷光蛋的财富水平，敢说出什么要为你创造一个秘境的话，那画饼程度无异于在大山里拥有一个茅草屋，却承诺要在首都给你送一套大别墅。”
崔淮：“……”
虽然目前她看上去穷得叮当响，但要如何证明自己其实真的很富有呢*！
进入须弥境的四十九人都在这片草地或多或少采摘了些食之日行十万里的龙刍草。须弥境地域辽阔，并且开放十日就会被关闭，时间紧迫，龙刍草能大大缩短赶路的时间。
等采完草，基本每个门派都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去。须弥境危险不多，得到什么机缘都是各凭本事，少一些人同行，也少了竞争与不必要的纠纷。
祝余在这片草地找到了好几种梦寐以求的药草，逍遥派几人帮忙采药，要比其他人出发得晚一些。
李惟初、谢长风、姬扬、扶黎……几个可称为相熟的人都与逍遥派几人打了个招呼，提前离开了。
当姜暄询问他们该往哪边去的时候，崔淮却在苦思冥想，她要独自去找晋衍的残魂，怎么甩开逍遥派其他四人呢？
平日里五人集体行动惯了，堪称像连体婴一样，搞得如今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分开几乎是不可能。
一开始，崔淮想要装病，考虑到她本来就有旧伤在身，这一招可谓是天才般的想法。
在弯腰采草的时候，崔淮像是突发恶疾一般，捂住胸口，皱起眉头，剧烈地咳嗽，看见逍遥派四人围了过来，崔淮觉得还有发挥的空间，于是选择震颤了几下，表示自己病得都打摆子了。
“咳咳，我感觉我，咳咳，我这伤还是没太好，要不我就在这里歇着，别耽误你们了。”
崔淮端出一副舍己为人的姿态，不料没一个人听进去她说什么。
别说权衡利弊丢下她走了，这几个人简直是围着她转。
姜暄和赵知许嘘寒问暖、忧心忡忡，祝余直接搭腕切脉。而扶钦焦急地在原地转两圈，然后就说自己要去周围看看，能不能采到什么疗伤圣药。
崔淮听见扶钦的话，这才真是被吓得一激灵。别她一眨眼没看住的功夫，她这师兄又给自己胸口戳一窟窿。
他懂什么药理，说去寻药，八成就是取自己的心头血。
崔淮长舒一口气，看来此路走不通，于是她选择立刻好转，顿时耳清目明、呼吸平顺、站如青松。
她把手腕从祝余手中抽出来：“等等，不用麻烦，我好像感觉又没事了。”
既然无事，那便又要上路了。姜暄他们达成一致，都想去剑谷。
“据说那里藏着灵晔剑尊的剑意，本意是在晋衍剑尊飞升时，替他挡几道天雷。但后来没用上，许多来须弥境的剑修都去观摩过，借此提升剑道修为的不胜枚举。”赵知许分享道。
这里五人除了祝余都修了剑，所以剑谷是个好去处，而祝余唯一的目的就是来采药，去哪里都无所谓，他在路上采药即可。
唯一有异议的就是崔淮，她实在没兴趣去看自己从前留下的剑意，但显然她没有任何可以说出口的理由来拒绝去剑谷。
于是得到五人的认可，剑谷成为他们的须弥境的第一站。
往剑谷去的路上，崔淮放慢速度在队伍的最后，企图偷偷溜走。
“师妹身上伤还没全好，我们稍微慢一些。”扶钦时刻关注着崔淮，指挥着整个队伍与崔淮御剑的速度一致。
其他人毫无异议，都顺着崔淮一同龟速前进，绝不让崔淮落队。
崔淮：“……”
让她一个人离开怎么会这样难！
崔淮黔驴技穷，望了望与一直离她很近的扶钦，最终选择说实话：“师兄，我有些事要一个人去办，须弥境没办法一起了，但又不想让大家担心，不知你能否帮我掩护一二？”
扶钦心下一跳，该来的还是来了，从崔淮来须弥境之前的表现，他便看出须弥境对崔淮意义非凡。
他很想拒绝帮师妹掩护，但他知道，就算他不帮忙，师妹最终也能一个人走掉，她寻求自己的帮助，是出于信任。
扶钦心中思虑百转千回，最终只问一句：“师妹此行安全吗？”
崔淮当机立断，说谎话不眨眼：“很安全。”
等扶钦御剑追上前面不远处的三人，同他们说完几句话后，就回来和崔淮说：“我们转道走吧，同行一小段路再分开。”
崔淮好奇扶钦用的什么理由。
扶钦面不改色地说：“我同他们说，我们要找一个地方先亲一会儿，等会儿再去找他们。”
崔淮
扶钦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他不会是被姜暄传染了什么病症吧！
扶钦看着崔淮震惊的表情，噗嗤一声笑了：“逗你玩儿的，我说你受宴池仙君的吩咐有些私事要在须弥境中办，我不放心，送你到地方，确认你平安再回来找他们。”
这的确是一个好理由，她一个人去，师姐他们可能还不放心，但扶钦送她去，便没人会担心了。
又御剑一刻钟左右，离姜暄他们已经足够远，崔淮有些不舍，但还是逼自己停下，她说：“师兄，我们就在这里分开吧。”
扶钦一向很听她的话，这回也不例外：“好。”
崔淮心烦意乱，随便选了个方向飞了一小段路，忍不住回头，果然扶钦一直停在原地望着她，透着一股孤寂感。
他仿佛被自己抛下了。
不，崔淮知道，她确实是抛下了他。
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着崔淮御剑回到扶钦面前，她在空中收了天声剑，足下轻点，踏上扶钦的佩剑，向前一跃，紧紧抱住扶钦。
她想说些什么，却最终一言不发。
不等扶钦回应，崔淮便撤出这个怀抱，转身头也不回地御剑离去。
她怕再多待一会儿，她就舍不得走了。
独自御剑飞了一会儿，崔淮寻到一处僻静之地，再次向空中抛起铜板，铜板在空中飞速旋转，停在了手心。
流程没错，但还是同前几次一样，什么都没算出来。
崔淮本以为找到晋衍的那一半残魂很简单，用铜板算一算就知道，如今却碰了壁。
正在她思考还有什么别的办法能快速找到晋衍，一道虚影在铜板之上浮现，逐渐凝实。
他说：“小友，我们又见面了。”
第112章 与君同游
崔淮错愕地看着眼前的晋衍，一声“师父”想脱口而出，却又咽了回去。
不，这是炼魂窟中年轻版的晋衍，还未收她为徒的那个晋衍。
崔淮在脑海中问系统：“这是怎么一回事？”
系统一番扫描，得出结论：“你铜板中的那一半晋衍残魂本来意识混沌，但此前和炼魂窟中晋衍留下来的意识融合了，后来他一直在沉睡，如今在须弥境中，另一半残魂的魂力召唤着他，所以他出来了。”
得知了原委，崔淮仍然不知道该如何和这个晋衍打交道。
按道理，他们应当算陌生人，毕竟这个晋衍没和她有过交集。
但那些后续的欢乐和痛苦，都植根于崔淮的记忆中，即使这个晋衍一无所知。
崔淮不知说什么，晋衍倒是没什么顾忌，他飘离铜钱，四处看看，带着笑意道：“我如今这个样子，是不是其实我根本没飞升？之前在炼魂窟，小友是为了安慰我吧。”
崔淮见晋衍蹲下，伸出一只手探入眼前的涓涓流淌的溪流，溪流穿过了他的手，没有遭受任何阻碍地顺畅向前。
一缕残魂，并无实体，自然挡无可挡。
纵使晋衍脸上带着笑意，但眉宇间的困惑与迷茫做不得假。
年轻时的晋衍称得上剑压群雄，意气风发，可能从未想过自己会没能飞升，甚至落到今日这等地步。
看着他的低落，崔淮突然又想起晋衍曾经在梧阳国街角朝自己伸出的那只手。
那只温暖过她很久的手。
崔淮没再犹豫，在晋衍身旁蹲下，同样将手伸进溪流，洗了一遍手，转头施法引诀，溪水被牵引着在晋衍的手边打了个转，仿佛那只手不是虚影，而是一只实实在在存在的手一般。
水流褪去，崔淮起身：“行了，你的手也洗好了。”
崔淮没再继续骗晋衍，告诉了他，曾经天下第一剑的晋衍剑尊真的没能飞升。
“后来，你成为了我的徒弟是吗？”晋衍已然消化了他陨落的事实，问崔淮道。
崔淮有些惊讶地点点头：“你怎么看出来的？”
“这个好像是我的。”晋衍指向崔淮腰间坠着的铜板。
崔淮摩挲铜板边缘，反问道：“说不定只是相似。”
晋衍笑着摇了摇头，他又指了指天声剑：“你的剑是由玄铁打造的吧，全修仙界只有两块，都在我这里，一块用来造我的青霄剑，另一块是我留给我徒弟的。”
崔淮的天声剑的确是玄铁所制，是崔淮晋升元婴后，晋衍寻炼器宗最负盛名的大师为她打造而成。
崔淮发现自己居然把那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连着当初收到天声剑时的喜悦，以及那时她对晋衍的依赖。
可惜都过去了。
崔淮强硬地停止追忆往昔，重新回到自己来须弥境的目的：“平日里铜板算卦很好用，如今是因为你的缘故，它才没反应的吗？”
“你是找我留在此处的另一半残魂对吗？”
崔淮说她要找到那一半，将他们合二为一。
“果然还是徒弟贴心，还知道给师父收尸”，晋衍当即用左手掐算一番，慢吞吞道，“从前你用铜板算卦，想来是铜板里的那一半残魂出了不少力，如今你要算我另一半魂魄的位置，可卦师不自卜，自然算不出来了。”
听到这个答复，崔淮有些烦躁，须弥境地域辽阔，她只有十日时间，若是一寸寸去找晋衍另一半残魂的踪迹，那可能等须弥境关了，她都还没找到。
晋衍却让崔淮不必心急：“我的确算不到，但两半残魂之间有天然的吸引，我应当能凭借着感觉找到他。”
崔淮当即打起精神，向前大跨步走了两大步，见晋衍没跟上，还留在原地，催他道：“那还愣着干什么？你快给我带路。”
晋衍哑然失笑，他这个徒弟居然是这么一个雷厉风行的性子，倒是与他截然不同。
除了练剑之外，没什么能让晋衍着急的。
他听从崔淮的催促，跟上了她的脚步，飘了片刻，指着相反的方向道：“但是我感觉另外一半在那边。”
崔淮：“……”
果然，晋衍还是一如既往的不靠谱。
当年她还小，刚来青云峰，吵着要吃凡间的吃食，晋衍下山买了几次后，扬言要自己亲手做，并声称下厨不可能比练剑还难。
刚放完大话，他先是研究食谱花了三五日，之后又制作了半个月的黑炭，最后才勉强能入口。
在晋衍学习厨艺的这段时日，崔淮因为试菜成了无涯宗医修堂的常客。
很难说，崔淮最后成功戒掉吃食，没有晋衍的功劳。
崔淮那时就意识到，除了练剑和算卦，晋衍在任何领域都没有天赋，不靠谱得紧！
而如今跟着年轻版的晋衍在须弥境来回乱跑，崔淮只觉得她当初对晋衍的认识可谓是鞭辟入里。
崔淮跟着晋衍先是去了最近的忘忧泉，在这里没发现残魂的踪迹，崔淮本打算转头就走，不料晋衍却被忘忧泉吸引，围着泉眼左看看右看看。
“你方才说这泉水饮之忘忧，不知你可曾喝过？”
须弥境中的忘忧泉只是真正忘忧泉的一小部分，真正的忘忧泉在南州，当初崔淮在为晋衍筹备飞升道场时，已经感受到晋衍有些不对劲了，他开始时常发呆。
平日里的慵懒劲儿不再，仿佛无形之中有人给晋衍绷上了一根弦。
但崔淮问了，师父也只深深看着崔淮，道他无碍。
虽然不知道忘忧泉对师父有没有用，能不能减少他的忧愁，但图个好彩头，崔淮从南州的忘忧泉取了一块水精，让须弥境中也拥有了一汪忘忧泉。
崔淮望着不断“咕嘟咕嘟”冒着小泡的泉水，回答晋衍道：“喝过很多次，没用。”
在她斩杀晋衍的前夜，崔淮跑到须弥境中，在忘忧泉旁喝了一肚子泉水，除了有些喝饱了以外，并无任何其他感觉。
不想面对的事情依然在发生，心中的痛苦没有丝毫减少。
忘忧泉是真的没用。
接下来两日，晋衍几乎是带着崔淮在须弥境中四处游荡。
崔淮站在清风岗上，微风徐徐吹来，本该十分惬意，她却板着脸质问晋衍：“不是说感觉残魂在这里吗？怎么又不见踪影？”
也不怪崔淮发难，他们短短两日，已经走过八个地点，无一例外都是晋衍说有感应，然后扑了个空。
“别用上一个理由，说残魂肯定来过，但是又飘走了，我不相信一个无意识的残魂，走得比我御剑还快。”
晋衍坐在山坡上，他明明感受不到风，却作出一副惬意的模样，他说：“其实我一进须弥境就已经醒了，我听到你的同伴说，这个须弥境是你为‘后来的我’所特地打造的。”
“如果找到另一半魂魄，到时候我们合二为一，那我就会消失了，所以我这两日骗你带我四处转转，想多看两眼这个须弥境，毕竟我也可以自作多情地认为，它也是送给我的不是吗？”
崔淮沉默地也坐下，就坐在晋衍旁边。
晋衍侧过头看着她，问道：“他陪你一起坐在这个山岗过吗？”
崔淮摇头：“没有，他从没来过须弥境。当初我以为是我这份礼不够好，后来才知道那时候他应该已经知道自己无法飞升，可能是怕触景生情，所以一直没来吧。”
晋衍张开双臂，仅是一缕魂魄的他，像是在拥抱风，他闭上眼睛在享受：“这是一份极好极好的礼物，我很喜欢。若是他不喜欢，那是他的错，不是你的。”
崔淮也学着晋衍的样子，闭上眼睛，张开双臂感受风，清风拂过面庞，轻抚发梢，的确身心舒畅。
她肯定道：“你说的没错，是他不懂欣赏。”
“你知道他喜欢你吗？”晋衍的问题让崔淮猛地睁开眼睛。
“即使我没有记忆，但我能感应到我这一半魂魄残存的情绪，那个晋衍他喜欢你。”
崔淮没有回答，她沉默，也并无太大情绪波动。
晋衍有些可惜地打趣道：“唉，本来以为能吓你一跳的，但我观你不意外，他一定是个很闷的闷葫芦，你怎么知道他喜欢你的？”
这个问题崔淮很好回答，她说：“因为我知道我师兄喜欢我，如今回忆，他看我的眼神与师兄看我有几分相同。”
从前崔淮不懂情爱，晋衍又从未明说过，崔淮自然不知道。
后来师兄喜欢她，崔淮亲眼见证过喜爱从眼睛里流淌出来的样子，便清楚地知晓，喜欢的眼神究竟是什么样子。
于是在很久很久的以后，师兄无数次看向她后，她才恍然大悟，原来晋衍曾经喜欢过她。
一提到师兄，她就又有些想他了，她问晋衍：“如今可以告诉我，那一半魂魄在哪里了吧。”
“在那边。”
崔淮看着晋衍指的方向，那恰恰是剑谷的位置。
崔淮：“……”
兜兜转转，居然是最初要去的地方，早知道她直接去不就好了？
崔淮转念一想，最初是姜暄朝着要去剑谷的，系统早说过他气运非凡，但他时常不靠谱，搞得崔淮已经忘记“遇事不决，跟着姜暄”了。
崔淮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向晋衍坦白道：“我好像还没有告诉你，你如今变成这个样子，是我做的，是我一剑斩杀了你，还将你的神魂劈为两半。”
之前没告诉晋衍，是因为还需要他带路，崔淮担心他从中作梗，如今已经知道另一半神魂在哪儿，崔淮便不想再骗他。
谁料晋衍也站起，学着崔淮拍了拍并不存在的尘土，他说：“这个我也知道。”
在崔淮的错愕中，晋衍目露欣赏地看着她，说道：“因为你很强，我想在这世上，只有你的剑才能打败我。”
第113章 剑拔弩张
须弥境，剑谷。
虽然出发时，四十九人看似方向不同，但等姜暄他们到了剑谷才发现，其中许多人可谓是殊途同归，慕名前来剑谷的修士就有近二十人。
姜暄隔着老远，就看见身着红袍、穿得花里胡哨的青年，他快步过去，自来熟地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扶黎，你又不用剑，怎么也来剑谷凑热闹？”
扶黎用余光扫过姜暄后面的扶钦，见小叔叔根本没看他，气得下巴抬得高高的，言语中满是傲气：“凤凰谷什么都有，我不缺天材地宝，来须弥境自然不能错过灵晔剑尊的剑意。”
其实除了长见识，扶黎来剑谷，大部分是因为小叔叔。进须弥境前一日，扶黎收到凤凰谷的来信，长老说小叔叔的情劫就要在近期应劫了。
【我多次去信劝告扶钦回凤凰谷，但他置若罔闻，回信也总是顾左右而言他。你切记盯着他，若是情况不对，你就用捆仙绳把他给捆回凤凰谷。】
扶黎摩挲着食指上的储物戒，里面装着那根长老寄来的、渡劫期以下都无法抵抗的捆仙绳。
捆仙绳一出，被捆者灵力受阻，解开之前宛若凡人。
小叔叔前些日子严厉警告扶黎，让扶黎别再跟着他，他不好再明目张胆地尾随。
而且如今小叔叔用了掩息玉佩，阻隔他们之间的血脉感应。
失去感应，就算想偷偷摸摸地跟，扶黎也只能猜小叔叔会去哪儿。
逍遥派几人中，除了那个凡人祝余，其他人都多少会点剑法，尤其是小叔叔放在心尖上的那个师妹，更是剑术卓绝，扶黎赌一把，果断来了剑谷。
如今看见逍遥派几人，果然他没猜错，只是怎么没看见小叔叔的那个心上人师妹？
扶黎再假装不经意地瞟扶钦几眼，只见他面色沉郁，心情极差的样子，他做出一个大胆的推测——
不会是小叔叔被甩了吧？
那样的话……
可真是太好了！
受点情伤算不得什么，情劫厉害起来可是要命的东西！
扶黎默默挪到扶钦身边，刚想不动声色地打探小叔叔的感情状态，是不是真的被甩了，不等开口就敏锐地闻到一股血气。
同为凤凰，扶黎能感受到被人族忽略的东西，这不仅仅是简单的血气，还有丝丝缕缕凤凰灵火逸散出的温热感。
但凤凰灵火好好待在凤凰的心口，又怎么会让他感觉出来呢？
种种异样在扶黎的脑海中快速闪过，他只能想到一种可能，他不可置信地死死盯住小叔叔的心口，传音问道：“小叔叔，你取心头血了？”
扶钦给他的回复却很平静：“我无碍，你来剑谷就好好观摩剑意，不要总是关注我。”
扶黎表面听话地往剑谷深处走，脑海里却在思考——
怎么选一个合适的时机，赶紧用捆仙绳把小叔叔给绑走吧！
崔淮抵达剑谷外围时，算算日子，师兄他们应当已经在剑谷里待了两日。
老实待在铜板里的晋衍调笑道：“是要见到那个喜欢你的师兄，所以才这么高兴吗？”
崔淮努力压平向上翘的嘴角，目视前方，仿佛眼中只装得下这剑谷中汹涌的剑意：“我有很高兴吗？大概是终于快找到那一半残魂了吧。”
晋衍瞧见崔淮勉强压住了嘴角，眼睛里的笑意却未褪去，他心中有些酸涩，但又忍不住为崔淮的喜悦而喜悦：“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剑谷在成为险峻狭长的峡谷之前，其实是一座高山，这座山被崔淮用一剑从中劈开，快四百年过去，剑谷两侧那澎湃锐利的剑气萦绕不散，触手可及。
晋衍夸赞道：“这剑气锐不可当，可以想象当年挥剑时，你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崔淮心中蔓延着一股隐秘的喜悦，她刚开始学剑时，晋衍剑尊从不吝于夸奖她，后来这些话就很少听到了，如今她已然不缺认可，但听见晋衍夸自己，还是高兴的。
崔淮假装漫不经心地拨弄铜板，混似不在乎地说：“还好吧，那时候才刚刚迈入大乘期，和我如今相比，这剑还是有些稚嫩的。”
言外之意，崔淮如今要厉害得多，晋衍带着笑意道：“小友剑术卓绝，可惜我如今一缕残魂，不然是真的很想和小友比划两招。”
崔淮脚步不停，嘴上道：“哦，那真是可惜，我是当世剑术最强之人，你无缘与我交手了。”
虽然听着狂妄，但这确实是崔淮心中所想，任何一个善剑术的高手，没能与她崔淮打过架，没亲眼见识过她的剑，足以抱憾终身。
等进了剑谷，左右两壁高高耸起，剑壁上残存的剑意在山谷中回荡，若是其他人进来，第一反应该是被剑气刮得浑身都疼，崔淮却只觉得亲切。
那些四百年前挥下的剑，它们还记得主人，剑气收敛锐利，轻柔地从崔淮发梢拂过。
然后斩断了一撮头发。
崔淮：“……”
好家伙，幸好拂过的是发梢，它要是想蹭蹭她的头，估计被它削得都能看见头皮了。
晋衍眼睁睁看着崔淮从面露欣慰，变得瞪大了眼睛，挥手驱逐剑气，让它们与自己保持距离。
剑气终归是剑气，再轻柔小心，依然不挡其杀伤力。
剑谷狭长，崔淮远远已经看见许多修士错落而坐，一小部分还在抬头望天，企图从漫天剑意中，领悟出自己的剑道。一小部分修士盘腿打坐，似有所悟，修为即将突破。
还有一部分实战派，模仿崔淮留下的剑意，一剑剑挥出。
这剑谷的确是热闹得紧。
崔淮本来打算是悄悄进入剑谷，搜查一番，找到晋衍的另一半残魂。但看如今剑谷这么多人，想来要“悄悄”是不可能的。
果不其然，崔淮刚往里再走两步，就听见熟悉的声音在唤她“师妹”。
崔淮转过头朝着发声处望去，铜板里的晋衍添乱道：“他是那个喜欢你的师兄吗？”
崔淮定睛一看，姜暄跟个猴儿似的上蹿下跳，两条手臂高高举起，大幅摆动，生怕崔淮看不见似的。
晋衍为他之前不过脑的猜测而羞愧，他立马改口道：“当我没说吧。”
等崔淮响应呼唤，走近逍遥派几人待的地方，姜暄叽叽喳喳：“别怪我们不去接你，实在是这剑谷一寸地一寸金，我们好不容易才占住脚下这块地方，我们头顶上的剑意是最猛的，不信师妹你看！”
赵知许则是围着崔淮问一番，此行顺不顺利，有没有受伤。祝余知道崔淮是个受伤从来不主动说的性子，干脆强制把脉。
晋衍在铜板里观察着每一个人，他们和崔淮关系融洽，都很关心她。崔淮在这段日子里，应当过得很好，总归比待在从前那个晋衍的身边更开心。
晋衍最终把注意力锁定在了没挤上前嘘寒问暖，只站在几步之遥外，目光灼灼地盯着崔淮的后生。
好吧，他承认他留有私心，形容有些浅薄了，那后生瞧着实在有些过于俊俏了。也不怪崔小友意志不坚定，即使脚步还停留在原地，眼神却忍不住往后生那处瞟。
人还在这里，心已然飘过去了。
晋衍明知故问：“他是你的师兄吗？”
崔淮知道晋衍实际在问什么，她没有犹豫，语气肯定地回复：“是。”
等崔淮和姜暄他们打完招呼，终于来到扶钦面前，扶钦率先开口：“师妹的私事办好了吗？还走吗？”
崔淮刚想回答，本来老老实实待在铜板里的晋衍却突然冒了出来，虚影中的晋衍此前还身着黑袍，如今幻化了一身与扶钦同色的白衣，衣摆宽大，尽显风流。
晋衍挥挥衣袖，笑得很灿烂，在崔淮回复前，抢先答道：“之前阿淮是专门去找我的，如今已经找到我了，阿淮的私事自然是办好了。但我们之间还有更多的私事要办，所以她还是要走的。”
扶钦在见到虚影那一刻，可以说是十分震惊，因为他认出来了，这虚影就是晋衍剑尊，是崔淮的师父，更是“两心知”中师妹的秘密。
晋衍说他和师妹有私事，师妹还要走。
扶钦握紧了拳头，勉强用疼痛唤醒自己的理智，他深吸一口气，直接问师妹道：“他说的是真的吗？”
崔淮不明白晋衍为什么好好地，突然要冒出来，也不明白气氛怎么突然变得如此剑拔弩张。
她回忆一番晋衍方才说了什么，好像意思上都没问题。
她要去找晋衍的另一半残魂，确实还要走，但就是感觉有些怪怪的？
同在剑谷，之后的行程是瞒也瞒不住的，崔淮硬着头皮承认道：“是真的。”
说完这句话，崔淮就看着师兄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黑了，他仿佛从牙缝里挤出对她的赞叹：“崔淮，你真是好样的。”
第114章 回头是岸
看着师兄的脸色，崔淮觉得自己好像说错话了。
是错觉吗？
师兄是生气了吗？
崔淮分不清，她选择直接问：“师兄，你生气了吗？”
扶钦依旧是板着一张脸，傲气十足道：“没有，这位前辈如今混得如此凄惨，连个实体都没有了，我怎么会生气呢。”
师兄这话说得阴阳怪气的，崔淮一边思考他到底是生没生气，一边转头去看晋衍的脸色如何，可谓是忙得不可开交。
师兄说晋衍混得凄惨，肯定没什么恶意，但晋衍这情况听了这话，怕不是要往心里去。毕竟在晋衍的认知中，他突然就从天之骄子变成一缕残魂，落差很大。
不料晋衍胸怀十分宽广，他丝毫不放在心上，反倒帮崔淮出主意：“阿淮，你师兄都说了不生气，你就不用再问了，我观扶小友绝非那等口是心非之人。”
真的吗？崔淮将信将疑，她怎么觉得师兄看着好像更生气了？
剑谷里的剑气本来如同鱼儿一般在崔淮周身穿梭自如，如今似是感受到这僵持不下的气氛，剑气放缓了速度，不再发出“飒飒”的欢快声音。
崔淮觉得有几分莫名其妙，她单独和扶钦待在一起，或者单独和晋衍待一块儿，都很正常轻松。但为什么他们三人凑在一起，说的每一句话都这么让人别扭呢？
最终打破此刻僵局的是姜暄，他走近，大呼小叫道：“师妹！才短短两日不见，你就上哪儿找了一个帅哥来陪你？还公然把他带到三师弟面前示威？”
姜暄用一种痛心疾首、没想到你竟然是这种人的眼神唾弃崔淮。
毕竟在他这里，师妹做这种事情的性质无异于，花心的妻子说有正事要办，要出差两天，丈夫不放心，还将妻子送到了目的地，确保她安全才回来，结果两天后，妻子带回来一个外遇对象，还让他登堂入室！
这简直是令人发指，师妹虽然很强，但她也不能这么做，他姜暄必要替三师弟出头，维护他作为正室的尊严！
崔淮本以为姜暄这个话痨是来缓解气氛的，他废话多，话又密，说话还没重点，经常语出惊人。只要等姜暄说两句，等会儿大家都忘了自己原来是要说什么，做什么的呢。
满脑子都只会剩下想邦邦揍姜暄两拳的念头。
可惜事与愿违，姜暄总是有实力能搞砸一切，在他加入后，场面竟然变得更加混乱了。
姜暄身体微微倾斜，抖动着肩膀和大腿，作出一副不好惹的样子，矛头直冲晋衍：“这位道友，我们和师妹是同门，都还没叫师妹‘阿淮’呢，你们才认识多久，叫这么亲热不合适吧！”
崔淮简直没眼看，姜暄跟发了羊癫疯一般，半边身子不断抽搐，眼睛瞪得跟铜铃般大，死死盯着晋衍。
晋衍完全没被姜暄奇怪的气势所干扰，甚至有心思介绍了一下自己：“不才，我姓晋，与阿淮是旧识。她七岁那年，我就认识她了，我比阿淮年长不少，为她洗衣做饭的这类事都没少做，慢慢才习惯称她‘阿淮’，你们刚与她结识不过两年，所以不知道也情有可原。”
这些自然都不是年轻版晋衍的经历，是这两日在崔淮那里听来的。
必要时刻，晋衍也不避讳用一用那个晋衍的经历，后来的晋衍的确是收了七岁的崔淮为徒，他也没说谎不是吗？
一听见从小就认识师妹了，姜暄嚣张的气焰褪去一半，他本来想论一个先来后到，但没想到是人家先来，师弟后来的啊。
不行，看来得转变策略。
姜暄打起精神、抛弃素质、毫无礼貌地攻击年龄：“哦，那前辈年纪确实不小了，我们都才二十岁，你不会和*我们有代沟吧？”
“而且年纪大容易走得早，您这就剩个影子，还是多多保养，专心修炼才是，不要把心思放在什么情情爱爱的事上，把恋爱让年轻人们自己谈吧。”
姜暄说着说着觉得背后一凉，他怎么感觉除这位晋道友之外，连三师弟和四师妹的脸色也变得不好了？
就算四师妹是维护这个男小三，那他姜暄可是为了三师弟出的头，三师弟怎么还不高兴了呢？
这番吵吵嚷嚷，争论不休，最后晋衍用一句话击溃了扶钦和姜暄的防御：“哦，对了，阿淮如此努力参加无涯宗比试，过五关斩六将，就是为了来须弥境找我，帮我拼凑好神魂，你们不知道吗？”
姜暄听到这里，顿时哑火，不可置信地看看扶钦，又瞅瞅崔淮，试探性地问崔淮道：“师妹，是这样吗？”
这句重击，再拼凑之前这晋道友说的话，姜暄瞬间脑补出一出大戏。
崔淮年少恋慕这位晋道友，不料他中途出了什么岔子，失了性命，神魂还碎了。
崔淮自此立志好好修炼，走遍修仙界只为拼凑爱慕之人的神魂。
期间为了去须弥境，殚精竭虑带着逍遥派夺得大比头名，只为寻觅其中一块碎片。
这故事可真是感人至深！如果他师弟不是里面的炮灰配角的话。
姜暄余光瞥过三师弟的脸色，觉得师弟脑海里想的故事，八成和他想的差不了多少！
自以为是并肩同行，结果他们只是师妹人生中的过客。
他们一起走过的路，只是师妹在奔向目标时，走过的那一段弯路。
姜暄心里疯狂拜托，师妹一定要否认，千万告诉他们是假的。
这要是真的，三师弟这个恋爱脑的日子可真是没法过了！
崔淮在姜暄和扶钦希冀的眼神下，觉得她应该说她只是单纯地同他们一起前行，一同想着一个目标努力，并不是为了拼凑晋衍的神魂。
但她却不想骗他们，她说：“是，我费尽心思来须弥境，就是为了找回他的神魂。”
崔淮话音刚落，她看见扶钦脸色陡然发白，失态地转身向外走去，踉跄两步后，竟还记得回头和崔淮说：“我……我出去走走。”
姜暄壮起浑身上下所有的胆，努力瞪了崔淮一眼，然后就气鼓鼓地去追扶钦了。
崔淮在低落中，有些怀疑，为什么姜暄出去之前，眼睛朝她又抽了一下筋。
晋衍无意把场面搞成这样，他有些歉意：“我是不是有些过分了？如果你想的话，我去向你师兄道歉解释。”
崔淮摇摇头，传音给腰间的铜板：“过分的是我，你只是说了事实而已，他们知道了也好，要是我之后真被雷劈死了，他们也不至于太伤心。”
站在不远处的赵知许瞧见师妹情绪也低落下来，这个时候才走到崔淮身边，摸了摸她的头。
赵知许此前一直没参与这场热火朝天的争执，只遥遥看着，一言不发。
毕竟在她心中，虽然在一个陌生人和三师弟之间，也偏向三师弟一些，但最重要的还是师妹喜欢谁，她喜欢谁就选谁，不需要考虑太多。
师妹是个平日里看似冷酷孤傲，但她想要的东西其实很少，她时常拼命，其实都是为了他们的愿望。
感情这件事上，她不需要顾全大局。
她轻声细语地安慰师妹：“世间之事，论迹不论心，不论师妹你是因为什么目的要来须弥境，都不会影响你在我心中一分一毫的重量，因为我每时每刻，都能实实在在地感受到师妹的真心，那是骗不了人的。”
赵知许并不是安慰师妹，她是真的不在意，师妹又无害人之心，她只是在与他们同行之时，心中一直有一件她想做的事情而已，何错之有？
此时此刻，扶钦被气得心口疼，他想——
果然！果然！师妹心里一直是那个晋衍！
晋衍同师妹师徒一场、相伴数百年，师妹如今又为了拼凑他的神魂费尽心机，师妹的“两心知”里，也只有晋衍一人。
扶钦越想心越凉，他是不是没有机会了？就和凌虚仙君一样。
姜暄小跑着才跟上三师弟快速倒腾的步伐，没想到扶钦却突然停下，姜暄一个急刹车，差点栽倒在扶钦身上。
“师弟？你怎么又不走了？消气了？”
扶钦冷笑道：“没，不过不能继续走了，再走就是给那家伙机会了。”
姜暄眼睁睁看着扶钦说完后，就扭头往回走，甚至走得比来时还快。
要不是剑谷中剑气太充沛，不宜御剑，姜暄怀疑三师弟恨不得御剑飞回去。
至于扶钦为什么突然回头，自然是他一点也不想失去师妹。
但凡还有一丝一毫的机会，他就不能放弃。
凌虚当年没紧紧握住迦音仙子，最后永远地失去了她，他扶钦才不能步他的后尘。
他偏要一直紧紧跟着师妹，反正晋衍就是一个残魂，他凤凰族保守起见能活个五千年，他要是之后飞升，还能活得更长。
他还能熬不过晋衍这个连身体都没有的家伙！
第115章 告别还是告白？
崔淮望着赵知许，有些愣住了。
师姐说即使崔淮是怀着目的与他们同行，也没有关系，她不在意。
祝余也走上前劝慰道：“人人都有秘密，你又没故意骗我钱，还变相送了不少灵石给我，有什么好愧疚的。”
他们都坚定地告诉崔淮，他们的关系不会因为崔淮的秘密而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崔淮感动之余，不免想起扶钦。
她对其他人可以说是问心无愧，唯独对师兄，她欠他颇多。
是那有借无还的灵石，也是时时刻刻的陪伴，更是胸口温热的心头血。
最最重要的，是那颗一次次被捧到她面前的真心。
崔淮将晋衍收回铜板，转身就要往外走，她想去找师兄说清楚，他的真心不应该被这样不清不楚地对待。
她起码要告诉他，她拼凑晋衍的残魂，并非出于男女之情。
刚转身走了几步，就看见扶钦疾步而来，他站定后，同崔淮开口道：“我……”
话开了个头，就被他身后气喘吁吁的姜暄没眼色地打断了：“师妹，我向你道歉，我刚刚不该瞪你。”
姜暄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自己胆大包天，他什么东西啊？他敢瞪师妹！
“我发誓，我瞪完就后悔了，要不是去追师兄，我一定当场就道歉了。”姜暄已经竖起三根指头，指天发誓了。
崔淮根本不在意姜暄方才抽筋的眼睛，她把腰间的铜板解下来，递给姜暄：“帮我拿一下。”
说完她伸手牵上扶钦的手，拉着他往外面走。
崔淮拉着扶钦找到一个小小的山洞，走了进去。
到了地方，此处就他们两人，终于可以没有任何人打扰地说说话，崔淮松开手，她和扶钦面对面站着。
崔淮松开手的瞬间，扶钦有些慌了。
如今师妹找回了晋衍剑尊的魂魄，她是要来和他彻底划清界限了吗？
她不要他了吗？
眼看着师妹就要开口，扶钦一手捂住师妹的嘴，恶狠狠地说：“我不想听你说什么让我放手，我绝对不会祝福你们的。”
“不管你喜欢谁，我是不会走的，我就要一直跟着你，一直跟到你回心转意。”
他头一次如此前言不搭后语：“你喜欢他也不要紧，就像一场比赛，你给我一个参赛的机会，我会一直一直努力的。”
越说到后来，扶钦越没有底气，崔淮向来吃软不吃硬，他最后近乎恳求地问：“师妹，我不比他差的，你能不能考虑考虑我？”
崔淮就看着师兄越说眼圈越红，她有些心疼了。
她握住扶钦捂住她嘴巴的手，慢慢带着他放下，终于得到说话的空隙：“可是师兄，被爱的那个人不用上赛场，他早就赢了。”
那一刻，崔淮感觉扶钦与她相握的那只手突然握紧，像是怕她甩开一样：“所以，我连陪着你的机会都没有了吗？”
崔淮叹息一声，本来等出了须弥境才打算说的话，但好像要提前说了。
看着扶钦痛苦的神情，崔淮突然意识到，哪怕她真的死在了须弥境，对于师兄来说，有没有被她爱过，这件事很重要。
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永远无法预料，但如果告诉他，崔淮喜欢他，这一刻的幸福将是实实在在的。
师兄的真心不该被辜负。
崔淮下定决心后，她朝扶钦走了半步，相握的手转为十指紧扣，她说：“可在我这里，那个被爱的人是师兄你。”
扶钦被这句话完完全全击中了，他像是在怀疑自己的耳朵，乖乖低头，额头相抵，喃喃问道：“真的吗？”
崔淮方才还在想如何让师兄安心，如今近距离贴着师兄，满脑子只剩杂念。
扶钦此刻的错愕，带着点悬而未落的泪意，配上那张过于惊艳的面孔，漂亮得让崔淮心颤。
崔淮莫名地觉得有些口干舌燥，那种熟悉的食欲又来了。
崔淮没有爱过人，她不知道别人是不是也同她一样，会产生一种想狠狠啃咬一口的食欲，甚至是破坏欲。
见崔淮迟迟没有回答，扶钦疑惑地歪了歪头。倾斜之下，修长白皙的脖颈从交领中露出得更多了。
崔淮的眼神从扶钦的唇移开，被那大片的白所捕获。
这次她没有问扶钦可不可以，而是私自做了决定。
她心口萦绕着的是扶钦的心头血，她如今如此激动，那些灼热的心头血也出了很大一份力，师兄难道不应该为此负责吗？
于是崔淮心安理得地咬上了扶钦的颈侧，明明她还没用力，就听见师兄闷哼一声。
崔淮埋在扶钦的脖窝里，余光却看得很清楚，师兄的耳朵红得好像要滴血，可惜崔淮不知道，她的耳朵其实不遑多让。
师兄没有丝毫的反抗，反而把头进一步压低，让崔淮更不费力地欺负他。
猎物放弃抵抗，予取予求，贪心的猎人可不会手软。
啃咬脖子的感觉与亲吻嘴唇截然不同，崔淮能感受到血液在皮肤下的细微流动，她伸手扒开师兄的衣领，一手在精致脆弱的锁骨上细细摩挲。
崔淮发现，凡事她咬过、碰过的地方就有红色晕开，扶钦的颈侧像是一张落梅图，深深浅浅的红在上面绽放。
等崔淮终于餍足，她抬起头，扶钦忍不住用手按了按锁骨，上面有一个清晰秀气的牙印。
即使不碰不动，那块皮肤又痒又麻，还散发着热气。
都是师妹留下来的。
崔淮毫无愧疚之心，反而很得意自己的作品：“我已经给师兄盖章了，从此师兄就是我的人了。”
“只要我还活着，日后师兄想跑，也跑不掉了。”
说完，崔淮帮扶钦把衣领理正，盖住了大部分的痕迹，她说：“师兄等会儿再出去吧，我要去找须弥境内另外一块残魂了。”
扶钦眼尾泛红，眼神迷离，一听到崔淮提及残魂，就立马黯淡下来，崔淮连忙补充道：“我与他无关情爱，你大可放心。”
等看到扶钦又高兴起来，崔淮这才舒了一口气，哄人可真是一件难事。
不愧是她崔淮，做什么都能出类拔萃！
崔淮终于从山洞中脱身，她赶场一样去姜暄那里拿回铜板，系统都忍不住吐槽：“也难怪你师兄不放心，崔淮，你这看着真像个渣男，哄完一个，立马就去找另一个，真是忙得不可开交。”
许是距离任务完成的时间越来越近，系统与崔淮也亲近许多，时不时打趣崔淮两句。
崔淮冷哼一声：“我这么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自从你来了，我哪里清净过一天？”
拿回铜板，与师姐他们说她要接着去找残魂了，之前还高高兴兴的，等走远了，崔淮才感到怅然若失。
她突然意识到，若是她渡劫失败了，那刚刚便是最后一面了。
扶钦在山洞中红着脸让她务必平安，如果可以的话，离晋衍远一点。
姜暄咋呼地问，残魂拼完了，是不是能召唤神龙。
赵知许叫她安心做事，他们会照顾好自己。
祝余则慢吞吞地捣药，以免他们哪一个又突然冒出来一些大伤小伤的。
系统见崔淮不舍，劝她道：“不如你回去再待两日，如今知道那一半残魂就在剑谷，你很快就能找到的。你若是舍不得，可以和你师门的人多待两日的。”
崔淮只摇头：“不是多待两日，就舍得离开了。”
每一次暗自告别对于崔淮来说，就是一次次重复做分离的准备，她怕再多来几次，就真的离不开了。
趁着心气足，还是得奋力一搏才是。
“晋衍，你说残魂的气息就在前面吗？”
这边扶钦独坐在山洞里，等着脸上和脖子上的红晕褪去些。本来几招法术下去，就能恢复正常，但扶钦如今的脑子里，根本想不到这些。
他已经开始整理储物戒里的法宝和灵石，想着哪些法宝适合送给师妹？以及师妹喜欢灵石，灵石就通通交给师妹管。
日后他与师妹办结契大典，宾客该请谁呢？
他们应该要在逍遥派办一场，去无涯宗办一场，凤凰谷也要。
到时候可以请凌虚仙君坐主座，要是没有他的失败经验，他和师妹也不可能如此顺利。
对了，还没告诉师妹自己就是凤凰族少主，等师妹收集完残魂，一定要坦白。
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安排下来，现在扶钦已经想到了结为道侣后，他和师妹要定居何处呢？
扶钦全副心神都在想师妹，突然一条绳子从扶钦眼前闪过。眨眼间，扶钦就被一道绳子套个严严实实。
挣扎了一番，发现完全没作用，扶钦看着握着绳子那头的人，怒斥道：“扶黎！”
第116章 第二次死亡
崔淮顺着晋衍给的方向，走进一个狭窄的洞穴。这个洞穴越往里越窄，崔淮几乎是猫着腰前行。
洞里黑漆漆一片，只有崔淮手心托举的灵火散发着微光。等崔淮一路磕磕绊绊，终于到了洞穴深处，这里的空间也极其狭小。
另一半残魂不成人形，只是一缕灰影，他忙忙碌碌地在洞穴里活动着，不知道他是怎么笼络了几道剑谷中的剑气。
那些剑气听从灰影指挥，在洞穴里一道道雕刻着。如此狭小的空间里，倒是噼里嘭啷的，好不热闹。
晋衍从铜板中飘出，有些疑惑地问：“他在雕什么？看起来有些眼熟。”
灰影很是迟钝，等到崔淮出现有一会儿，晋衍出声说话，他才发现他们。
他的第一反应是愤怒，别问崔淮怎么从一团影子中看出来他愤怒，实在是因为他冲着崔淮发出“吼吼”的声响，像是野兽在示威一样。
崔淮没理他，细细摸索洞穴内的浮雕。
第一个摸到的小建筑有一个小小的屋檐，一侧屋角上立有烟囱，只有两面墙，本就是两面透风了，居然每一堵墙上还开了一个窗，屋子中间搭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灶台。
实在是特征太明显了，崔淮几乎是立刻就认出来，这是青云峰上晋衍曾经为她搭建的小厨房。
本来这个厨房是有四堵墙的，结果有一次晋衍做菜的时候，着了火，他又着急忙慌地施了一个水诀，没掌握好分寸，直接冲塌了两面墙。
后面晋衍干脆破罐子破摔，直到崔淮辟谷，青云峰的厨房一直长这样。
认出了最有辨识度的，崔淮一路摸过去，发现了青云峰的小校场、藏书阁、常清宫……
这洞穴里俨然是一个袖珍版的青云峰。
是曾经晋衍和崔淮在上面共度过七百年的那个青云峰。
崔淮准备放下手时，摸到了立在常清宫门口的两个小人，他们手中都拿着剑，靠得很近。
左边的小人身形高大一些，右边的小人，要小好几圈，与左边那个比起来，宛若孩童。
灰影此前一直是虚张声势，见崔淮摸他的浮雕们，只是“吼吼”地叫，没敢上前。
他其实很胆小，很怕生。
但当崔淮的手碰到墙壁上的两个小人时，他猛得朝崔淮扑了过来。
正在崔淮准备施法拦住时，灰影突然一个急刹，他有些迟疑地在崔淮周身绕了好几圈，像是在辨认什么。
灰影最终定在崔淮的面前：“你……你是阿淮？”
也许是很久没正常说过话，灰影的声音嘶哑模糊，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崔淮的回答，清脆如玉珠落盘：“是，我是崔淮。”
同灰影鸡同鸭讲了好一会儿，崔淮确定灰影不拥有晋衍任何连续的记忆，他有的只是混乱的片段。
他忘记了他曾经身为剑尊的荣耀，忘记了他独步天下的剑术，忘记了飞升的执念，只剩下青云峰上，他和崔淮的相依相伴。
也许是洞穴的空间太狭小了，让一直弯着腰的崔淮突然觉得累了，她一撩衣袍，席地而坐。
她的左手边如今是拥有年少记忆的晋衍，右手边是记忆混乱的灰影。
晋衍看着灰影，自嘲道：“看来我的确是混得很差，怎么就走到今日这个地步了呢？”
不过他也没惆怅太久，很快就对崔淮笑道：“不过从这个家伙的记忆里，即使最后我变了，但我曾经当过一个好师父，对吗？”
崔淮想起在青云峰上，和晋衍一起度过的那几百年，想起她和晋衍那些跌跌撞撞的成长。
她学着如何修仙练剑，晋衍学着如何当一个师父。
他们曾经同行过一段路的。
即使结果是拔剑相向，但崔淮也不想否认那些过去，她轻声答道：“曾经是的。”
是的，晋衍曾经是个好师父。
“那就好。”年轻版的晋衍眸色深沉地望着崔淮的侧脸，似是要把她看到心里去。
“好像有些事再不说就没机会了，我在铜板里苏醒，刚有意识时，其实有点好奇，为什么那个晋衍会喜欢你，可和你待过几天，我便明白了。”
晋衍看着崔淮那双万千星辰尽在眼底的双眸，答案脱口而出：“因为喜欢你，实在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
明明知道自己很快就会消失，晋衍还是会贪念，贪念湖畔与崔淮一同洗过的那汪水，贪念忘忧泉“咕咚咕咚”的声响，贪恋清风岗与他们相拥的那阵风。
说完想说的，晋衍打住自己那些不合时宜的贪恋。她有喜欢的人了，再多说就是困扰了。
晋衍叹息一声，魂体与崔淮擦肩而过，奔向了那道灰影。
两道魂体结合需要些时间，崔淮坐在原地，愣愣地看着方才还在同她说笑的虚影，与灰影一道化作了混沌。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好像又经历了一次晋衍的死亡。
这个人在崔淮面前死了两遍。
第一次在五百年前，崔淮亲手斩下最后一剑。
第二次就在刚刚，他与自己擦肩而过。
崔淮其实很讨厌离别，她从小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她靠着旁人那点善意的施舍才活下来。
可崔淮却觉得，那时是她最为孤勇的时刻。
因为一无所有，所以不怕失去。她的人生只有一个简单的目标，那就是保住自己的那条小命。
后来她为晋衍所救，她拥有了更多，却变得胆小许多。那时候不分昼夜地挥剑，除了想要变强，还有不让师父失望。
她一定要表现得如同师父的卦象说的那般天赋过人，她才不会因弱小，而被师父抛下。
她可是崔淮，只要她想做到的事，没什么办不到的，她如愿以偿地变得强大。
可她想紧紧追随的师父，却是死在她的剑下。
如今，这位故人失去与她相处的记忆后，刚和她熟悉起来，便在她眼前又死了一次。
果然，离别就是一个极其讨厌的事。
系统看着那一团涌动的混沌，情绪也并不高昂：“崔淮，估计再有一会儿，你就能见到真正的晋衍了，到时候顺利的话，我们的攻略任务就终于完成了，以后我就再也不会烦你了。”
很快就会脱离系统，崔淮好像也并没有意料之中的高兴。
如果是刚到逍遥派那阵子，系统突然消失的话，崔淮应当会让宴池筹办一场盛宴，广邀天下英杰，一起庆祝一番，用来去去晦气。
但后来的系统好像突然就不太烦人了，更像是一个住在她识海中，脑子不太好使的朋友。
大惊小怪、废话很多、哭哭啼啼……
但崔淮意外地并不讨厌。
明明还没到分开的时候，系统却一股脑地大篇抒情：“崔淮，我从你这里学到很多，我是一个负责谈恋爱的系统，我一直以为我是为了宿主好，可你明明靠自己也能成为剑尊，我像一个人贩子一样，按头让你谈恋爱。”
“实际上，让你攻略男人，走上人生巅峰，其实都是我的一厢情愿。因为你得到的一切，都是靠你自己的，不因为有没有男人喜欢你。”
“我以后不会这样了，去下一个世界的时候，我会像对待你一样，保护我的下一个宿主……”
系统突然这么煽情，崔淮听得皱眉，打断系统问道：“你是不是提前写稿子了。”
系统哭腔都被惊得停住了：“你……你怎么知道？”
系统其实一直知道崔淮讨厌它，可它其实早就崇拜上这个宿主了。为了让它最后在崔淮这里能留下更好的印象，它从进须弥境前就开始写稿子了。
它想让崔淮感受到它的真诚与决心，不说喜欢上它，但起码不要那么讨厌它了。
至于崔淮是怎么发现的，当然是因为这个傻子系统除了写稿子，还排练，刚刚它说的这套内容，崔淮已经换汤不换药地听过好几次了。
它是不是以为她睡觉养伤的时候就听不见了，她就说身上伤口疼的时候，谁在她脑子里念经一样嘀咕什么“讨厌”、“攻略”、“谈恋爱”之类的。
系统：“呜呜呜，我居然连离别感言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吗？”
眼看着被揭穿的系统又要嚎啕大哭起来，崔淮用一句话止住了它的折腾：“我不讨厌你，谢谢你来保护我。”
崔淮犹觉不够，又补充了句：“希望你以后也能像保护我一样继续保护你其他的宿主，这样的话，她们也一定会喜欢上你的。”
崔淮说完这句话，就听见系统高兴地在她识海里激动得吱哇乱叫。
她没说谎，她确实不讨厌系统了。崔淮什么时候发现的呢？大概是它哭着说担心她的时候吧。
正当系统还想让崔淮再夸它两句，它还没听够，就见崔淮的注意力被从混沌中，逐渐显现人形的晋衍所吸引。
系统明明之前一心期盼它的男主快点出现，可它现在却很气。
早不来晚不来，它和崔淮聊天的时候来，他怎么能这么不识相呢！
第117章 飞升在即
闭塞的洞穴中，崔淮席地而坐，晋衍的虚影盘腿坐在她的对面。
明明称得上久别重逢，两人也对如今的情形心知肚明，却没有人先开口说话。
崔淮看着晋衍，突然想起她刚入道时，师父也是这样坐在她的对面，一句句念口诀，教她如何凝神静气、聚灵化清。
终究是晋衍先开口：“许久未见，阿淮近来可好？”
崔淮别过头去，不想应他。假装在看洞穴内的石雕，不料正好一眼对上浮雕中常清宫门口的那两个小人，一大一小的身影靠得如此之近，倒像真是一对好师徒了，与她和晋衍的处境截然不同。
此前不论是对待年轻版的晋衍，还是记忆混乱的灰影，崔淮都能以平常心对待，但对于眼前这个真正与她一起度过七百年的晋衍，崔淮心头有一团火，扰得她不得安宁。
这团火是恨？是敬？是喜？是恶？亦或是什么别的，崔淮已然分不清。
墙壁上依偎着的两个小人在崔淮眼中，全是讽刺，她不想再看。
不论如何，她与晋衍的事今日要有个了断，崔淮不再逃避，转过头盯着晋衍，嗤笑一声道：“我想我们已经不是能互相问好的关系了。”
明明崔淮很想和晋衍大吵一场，就当是补上当年拔剑相向前，她和晋衍之间差的那一段反目。
她想从那个一直敬爱师尊，却突然被通知要和师尊决一死战的傻子徒弟中走出来。
可就当崔淮想挑起与晋衍的争吵时，系统的声音在识海中提醒道：“崔淮，晋衍对你的好感度已经满了，什么时候你准备好，打算恢复实力飞升的话，你告诉我就好。”
崔淮顿感无力，系统不会骗人，在它的检测中，晋衍对她，可以说是爱。可即使如此，在那样惨痛的诀别后，终于拥有一个坐下来谈谈的机会，晋衍依然不解释，只又一遍对她说：“阿淮，对不起。”
崔淮完完全全可以在心中直接将晋衍当成一个恶人，放心大胆地恨他，恨他虚伪、恨他懦弱、恨他为了飞升失了道心、罔顾情谊。
在和晋衍的那场决斗中，俨然她是赢家，她打败了这个恶人，她问心无愧，自可以头也不回地去飞升。
可崔淮不甘心，她要让眼前这个她敬爱了七百年的师父亲口告诉她真相，哪怕他真是一个恶人，她也要从他口中得知。
她崔淮就是要追究个清清楚楚、辩个明明白白。
她要给自己一个交代，替那三百年来的痛苦与迷茫问一个答案。
崔淮取下腰间的铜板，放在她和晋衍之间，环视洞穴中记录着他们过往痕迹的浮雕，崔淮最终指向那个只有两面墙的小厨房，质问晋衍：“你从一开始对我好，就是为了飞升吗？这一切都是假的吗？”
晋衍目露怀念地看着那个小厨房，他摇头：“我不是怀着任何目的接近你的，最开始一切都是真的，我只是想好好当你的师父而已。”
崔淮从腰间拔出天声剑，微微用力，剑身插入浮雕上那两个依偎的小人中间，一剑将它们分开。
“那天声剑呢？你送我天声剑的时候，也没想过要杀我是不是？”
崔淮眼中的悲戚触目惊心，晋衍闭上眼睛，不忍再看：“没有，送你天声剑的时候，我只是想把它当成一个礼物送给你。”
晋衍有些后悔了，他当年没有对崔淮据实以告，就是因为如果他在崔淮这里，只是一个单纯的恶人，崔淮杀了他，她会好过一些。
总有一天，她会忘掉她曾经有一个恶人师父，她会有机会飞升，去看看他不曾见过的风景。
可如今他才发现，他的徒弟一直没有从亲手杀死他的那天走出去。
她足够坚强，这件事不会阻挠她前进的步伐，但终究在她心里成了一道伤疤，一道一想起就会再次裂开的伤口。
阿淮是一个重情重义之人，旁人对她一分好，她恨不得十倍还之。
他早该想到她难以从亲手杀死他的痛苦中走出来，他早应该告诉她真相的，终归还是他这个做师父的又错了。
崔淮抬着头，不想让晋衍看见她早已泛红的眼圈，她继续问：“那我送你须弥境时呢？那时的你，已经为飞升所困，想着怎么杀掉我了是吗？”
晋衍没有说谎：“是，那个时候我就知道在我们两个之间，必然只有一个人能活。”
晋衍不再隐瞒，他告诉崔淮这一切都是他算出来的。
晋衍一直没等到他的天人五衰，这绝不正常，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在旁人那里自然而然的事情，他却求而不得。
在他实力达到渡劫大圆满时，他算出来了。
“我和你之间是死局，最多只有一个人能活，大概率是两个都魂飞魄散，绝不可能两个人都飞升。”
只有死掉一个，另外一个人才能有一线生机。
崔淮握紧了拳头：“我送你须弥境的时候，你就知道我们之间只有一个能活，但我那个时候刚刚晋升大乘期，不可能打得过你，如果你信卦象的话，你完全可以在那个时候就杀了我。”
晋衍无奈地苦笑道：“阿淮，你把师父想得也太狠心了，你让我怎么下得去手呢？”
看着晋衍的苦笑，崔淮突然萌生一个很让她恶心的想法：“所以最后我晋升渡劫后，那最后一战，你让我了吗？你放水了吗？当初你是故意被我杀死的吗？”
她曾经认为她赢下的每一剑都是出自实力，绝不靠别人施舍，哪怕是处于爱的名义，她也不接受任何人让她一招一式，这是对她和她的剑最大的侮辱。
崔淮发誓，如果真相是这样，她*宁愿当初死的那个是她。
让崔淮松了一口气的是，晋衍摇了摇头。
“没有，那一战我全力以赴，你是堂堂正正打赢得我。”
晋衍同崔淮一样，有着剑道巅峰的骄傲，他同样不能接受故意输掉。
他只是给了崔淮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既然他们两个注定只有一个能活，那就让更强的那个活下来吧。
他等崔淮晋升渡劫，剑术大成后，才与崔淮反目，两人决一死战。
最后谁能活下来，不靠情谊，用剑说话。
“这样活下来的人更强，飞升的可能性也越大，死得那个也不算白死了。”
崔淮看着淡然说出这一切的晋衍，眼泪终于忍不住：“所以你怕我杀了你后愧疚，所以才没告诉我这一切？”
崔淮很少哭，她一流泪，晋衍就有些慌了，他朝崔淮伸出手，想要擦拭她脸上的泪水，可惜他们看似近在咫尺，实际是生死之隔。
晋衍的手再也无法触及崔淮了。
他徒劳地放下手，只能嘴上安慰道：“阿淮，莫哭。”
看着面露焦急，想要帮她擦眼泪，却无从下手的晋衍，崔淮突然想起了系统口中的男主。
在那个号称虐恋情深的故事中，活下来的是晋衍，他得了那个崔淮的气运，得以飞升。
而在这个真实的世界中，是崔淮活了下来。兜兜转转，她在系统的帮助下，得以突破天道的辖制，获得一个飞升的机会。
不论是话本，还是现实，的确都如晋衍算到的那样，他们之间只有一个人能活。
得到了真相的崔淮，心中对天道的恨越发浓烈，她和晋衍之间的这个死局，究其缘由，还是因为天道的压制，断了他们的天人五衰，借此不让他们飞升。
崔淮在识海中问系统：“我任务完成后，不论我飞升失败还是成功了，你能帮我把晋衍送去往生吗？”
修仙后，修士本无来世，因为一旦身死，魂灵不入地府。死后魂灵没消散的修士想要接着活下去，要么转修诡道，入魔入鬼，要么夺舍求生。
但晋衍情况又有特殊，他的魂魄很完整，又在世间待了三百多年，若是有系统帮忙遮掩，再走一遍轮回不成问题。
“好。”这对系统算不上难事，它知道崔淮想替她师父做些事情，它愿意帮这个忙。
崔淮在出洞府前，将地上的铜板捡拾起，重新挂到腰上，抽出插在岩壁上的剑，她朝晋衍作揖道：“师父，我要去渡我的飞升雷劫了。”
晋衍欣慰地对她说：“为师以后没办法再跟着你了，你有空再多看看我当年给你的卦书吧，一个铜板能算的太有限了。”
晋衍在崔淮的铜板里，虽然意识混沌，但没少帮崔淮算卦。
她在外面乱摇铜板，他在铜板里掐算得手指头都要冒烟了。
日后没了他，崔淮还是要再好好学一学的！
崔淮愕然，反应过来后，她笑着接受晋衍身为师父的最后一句教导。
之后她一路向外走，作为死局中，活下来的那个人，走向外面的光明。
在踏出山洞的前一刻，崔淮若有所感回头。果然晋衍正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离开，她只留了一句话给晋衍：“如果当年是我，我不会信那个狗屁卦象，但我尊重你的决定。”
崔淮的卦算得不如晋衍好，其实不是因为她天赋不够，是因为她始终相信，人定胜天。
在崔淮说准备好了的那一刻，系统“滴”地一声：“宿主崔淮，恭喜你，你的攻略任务已完成，将为你恢复实力，重返巅峰。”
崔淮身上的气息逐渐攀升，直达渡劫期巅峰。
望着天上的滚滚雷云，很快天雷就要来了。崔淮运功，属于渡劫大圆满的威压笼罩整个剑谷，务必让剑谷里的每个修士感受得清清楚楚。
“本尊将于此地飞升，尔等速速离去！”
第118章 天雷初启
姜暄、赵知许在剑谷颇有收获，正准备带着祝余一起离开，去须弥境的别处看看。至于为什么不管崔淮和扶钦，实在是他俩不知道又跑哪里去谈情说爱，还是不要打扰他们的二人世界好了。
姜暄刚吐槽完重色轻友的师弟师妹，就见天色猛地阴沉下来，空中雷云滚滚，一层叠一层厚重得仿佛就压在人的头顶，带来一种窒息与战栗感。
“这是什么鬼？须弥境中雷阵雨这么恐怖的吗？”姜暄仰着头，不可置信道。
赵知许却已觉察出不对，她一手拉一个，拖着两个不中用的男人，边往剑谷外跑，边解释道：“别犯傻了，这是雷劫！有人要在此地渡劫了，而且我从未看过气势如此宏大的雷劫，这怕不是九九混沌大劫，再不跑快点，我们这些人加一块都禁不住一小点雷光！”
九九混沌大劫，是传说中难度最大的飞升雷劫，如今修仙界灵气不如远古，连六九大劫都鲜少出现，更别说九九混沌大劫了。
赵知许猜得不错，一道磅礴的威压在告诫谷内所有人：“本尊将于此地飞升，尔等速速离去！”
顿时，不仅仅是赵知许，剑谷中的二十多位修士都在往外跑，可赵知许却见一个人逆着人流，往剑谷内飞。
是谢长风。
他看见赵知许的身影后，松了一口气，不再往里走，而是转向与赵知许同行。
谢长风比逍遥派几人早出剑谷，雷云来之前，就已经在谷外了，方才见雷云骤起，身体比脑子动得更快，没多想就选择进谷找赵知许。
他不忘用法术托起祝余，减轻赵知许的压力“没事就好。”
不论如何，总归是有人愿意冒着危险来顾念她的安危，赵知许道了一句谢。
等祝余再次经受疾风的洗礼，矫正完自己被吹得眼歪口斜的五官，安稳地站在剑谷口，他终于能说出话来了：“你们不觉得，刚刚说要飞升的声音，有点像四师姐吗？”
参观大能飞升，这是寻常修士千年难得一遇的奇景，何况是这种声势极为浩大的雷劫，于是即使二十多位修士齐刷刷地从剑谷中撤出，但他们都没有走远，守在剑谷外面观摩。并且位于须弥境各地的其他二十多位修士也从四面八方往此处赶来。
姜暄正垫着脚，在人群中打量，寻找三师弟和四师妹的身影。乍一听见祝余的疑问，他反驳道：“师弟，你不是修仙之人，有些太想当然了，四师妹是惊才绝艳，但倒也没有人直接从金丹直接飞升的吧！”
但说着，姜暄又有些不自信了，实在是师妹平日里强得人神共愤，若是有人同他说金丹能直接飞升，姜暄会认为是在胡说八道、白日做梦。
但如果这个人是师妹的话，好像……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而且细想，那个声音是有点像师妹，就是比平时骂他少一些愤怒的情绪，要更冷酷一些。
不等姜暄和祝余讨论出来那声音是不是像崔淮，赵知许指着剑谷的方向，惊道：“快看！那是师妹！”
姜暄他们顺着赵知许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女修身着紫袍，手持利剑，踏空而立。
厚厚的云层中积蓄已久的天雷猛地劈下，雷形粗壮，雷声“轰隆”作响。
只是旁观，都让姜暄心惊胆战，他算是第一次明白狗血偶像剧中女主为什么对打雷大惊小怪，要是天上打的是这种雷，他一个人睡也会害怕的！
雷大得姜暄感觉自己快被吓撅过去了，可直面雷暴的女修却不慌不忙，她双手持剑，朝着天雷狠狠劈下，残暴的雷蛇被女修一剑斩断。
那漫天的雷光仿佛是专门为她而打的聚光灯，全方位展现她的风采。她身形挺拔，如同一柄一往无前的利剑，连她翩飞的衣袂都透露出不屈的战意。
雷光映亮她姣好的脸庞，神色高傲且坚定。
又强又帅，这是师妹。
要渡飞升雷劫的真的是师妹。
姜暄从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中缓过来，暂且按压下对师妹渡劫的担心，他环顾四周，问道：“四师妹在渡劫，也算是找到人了，那三师弟在哪儿？”
三师弟扶钦本人表示，他就在姜暄不远处，正被绑得跟个粽子一样呢！
半日前，在扶钦的万分不配合下，扶黎硬着头皮继续自己的绑架大业，他要把小叔叔带离人群，和他待在一起，老老实实度过剩下的几天。
之后等须弥境开放，扶黎再把他打包带回凤凰谷，让小叔叔安全度过情劫。
至于他扶黎，自然是躲出去几十年，被迫流浪，好在外面避避风头，不然他怕小叔叔解绑后，第一个就要找他算账，几顿毒打肯定是少不了的！
扶黎本来以为最难的环节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用捆仙绳把小叔叔给绑了，扶钦一向警惕性极高，扶黎怕近不了他的身。
结果没想到扶钦当时也不知道一个人在山洞里发什么呆，居然想得如此入神，让他轻轻松松就施展了捆仙绳。
一下就绑成功了，扶黎都有些恍神，是不是绑错了？
可事后发生的一切，让扶黎确信果然还是那个难搞的小叔叔。原以为都绑好了，可以轻轻松松带他去一个无人的小角落等到须弥境结束。没想到居然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张千斤符，用在了自己身上。
千斤符，字面意义上只有千斤，可实际威力远不止于此，运用此符之人或物，将重若山岳，难以腾挪。于是此符又名“镇山符”，寻常是用来稳固山脉的。
可怜扶黎自己还只是一只幼年小凤凰，却累死累活地带着小叔叔腾挪。
避开情劫，最首要的任务就是远离小叔叔的那个师妹。
扶钦再次警告扶黎：“扶黎，我劝你赶紧把我放了，别白费劲儿了。你如今带着我跑不了多远，等我师妹办完事，回来找我，你很快就会被发现。”
扶黎不放，长老说了，情劫是要命的，他宁愿做个恶人，也不想让小叔叔死。
他对小叔叔的劝告置若罔闻，施展凤凰一族的幻术，让周围人都看不见他俩，只闷着头吭哧吭哧地把小叔叔往外拖。
小凤凰累得呼哧带喘，好不容易出了剑谷，以为远离了剑谷里那群人，小叔叔又安全几分。
没想到突然打雷闪电，剑谷里的人纷纷出逃，乌央乌央地往他们这里跑。
之前还一脸镇定，满口都是“师妹一定会救我的”，任凭扶黎胡闹的扶钦突然正色起来，他望向天空，面露担忧道：“师妹要渡劫了，扶黎你快放开我！”
扶黎看见崔淮正在渡劫，先是内心震颤，崔淮居然已经强到这种地步，那他之前一直输给她不丢人。
随后扶黎别过头，努力忽视小叔叔脸上的焦急，他咬咬牙，没选择松绳子，崔淮要渡劫了，他就更不能放了，放了让小叔叔往情劫上撞吗？
小叔叔你就老实待着吧！
崔淮劈开第一道雷光后，她仰着头，屹立在这雷暴中央。
崔淮曾经等待过两场飞升，第一场是晋衍剑尊的，为了让师父渡劫更顺利，崔淮特地准备了须弥境。
第二场是灵晔剑尊的，她没再准备外物，成日在青云峰练剑，细细磨炼每一招每一式。
正如她曾经对系统所说，剑术绝不是简简单单看剑谱而来，天赋也不能解决一切困难，真正让她稳居剑道巅峰的，是千万次地挥剑。
当初这两场飞升，她都没等到，但此时此刻，为这两场飞升所做的准备，她又都用上了。
对于飞升这件事，这世上再没有人能比她筹备得更充分了。
若是寻常飞升，她绝不可能失败，但感受到那股浓烈的，被天道注视的感觉，这是祂唯一能扼杀她的机会了，天道绝不可能会放过。
崔淮知道如今自己面对的是九九混沌大劫，她迎风而上，一剑横过，天声剑仿佛撕裂了天，斩尽云中还在酝酿的八道雷。
九九混沌大劫，共有九重八十一道雷，如今崔淮已破第一重的九道。
崔淮剑气最盛之处，天边撕裂出些许缝隙，隐隐透出一只金色的瞳孔，祂正紧紧盯着崔淮。
在被剑气撕裂的缝隙渐渐闭合，金色眼睛又将隐在幕后之时，崔淮剑指金瞳。
雷光闪耀，崔淮却比着漫天的惊雷更为夺目，她满身傲气，对着那只躲躲藏藏的眼睛，讥讽道：“懦夫，你就这么怕我？”
第119章 从不白费
崔淮的质问没有得到回答。
天空中被崔淮撕裂的缝隙完全闭合，宛若那只金色眼睛合上了眼眸，但崔淮依然清楚地感受到身上那层威压。
崔淮知道，天道依然在注视着她，压迫着她，同时又畏惧着她。
剑谷外，姜暄他们只看见崔淮冲着天喊了句“懦夫”，姜暄疑惑道：“师妹骂谁呢？师妹如今已经能和雷吵起来了？”
赵知许摇头，她也不知道崔淮在冲着谁说话。
而被扶黎捆得跟粽子似的扶钦看着崔淮的方向皱眉，师妹绝不是无的放矢之人，她既然骂了，那说明上面真有什么东西。
而且这东西藏头露尾，行为不端，这才让师妹如此生气。
扶钦仰起头，想透过重重雷云，看出点什么。
可修仙界的天上，除了天道还能有什么呢？
等等，师妹不会就是在骂天道吧！
天道维护着修仙界的运转秩序，修仙界的生灵基本都对其秉持着敬畏之心，扶钦也不例外。
但……但要是师妹骂了天道，那一定有她的道理，总不可能是师妹错了。
由此可得，错的一定是天道了。
扶钦突然想起师妹之前药石无灵、不自主愈合的伤口，师妹莫非是被天道厌弃之人？
传闻中，被天道所弃之人，与灵力的亲和度降至极低，灵气运转受阻，并且伤口久不愈合。
扶钦看着独自对抗天雷的崔淮，更为担忧了，他再次督促扶黎：“扶黎，你要是再不放开我，等我回凤凰谷，我把你屋前种的那排梧桐树全给砍了。”
要砍了他的梧桐树？
扶黎不可置信，崔淮重要到，居然让小叔叔威胁他要砍梧桐树？
梧桐对每一只凤凰来说，都至关重要，尤其是扶黎屋前那一排梧桐树，是自他出生开始，每十年就种下一棵，堪称意义非凡。
扶黎知道提出这种威胁，他是彻底惹到小叔叔了，但想到长老心里提到的生死劫，扶黎在心里对自己的宝贵梧桐们挨个道歉，最终鼓起勇气，梗着脖子道：“小叔叔，就算我放了你，你如今只有金丹期，也帮不上你师妹什么忙，你还是老实待着吧！”
扶钦见自己都拿梧桐树出来威胁了，扶黎还不为所动，就知道扶黎不可能主动放开他了，那他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剑谷内，崔淮的第二重雷劫已至，与第一重类似，崔淮依然一剑破雷。剑锋所至之处，雷蛇尽断。
甚至于她的天声剑经过第一重，已然熟悉了这天雷，它斩断惊雷的同时，还在吞噬雷劫之力。
那九道天雷在天声剑下，不仅断裂开来，还被吸得只剩细细一条。
许是气不过崔淮如此轻松，第三重的雷劫紧接而来。
这一重，崔淮根本没有调动灵力，而是驱使着天声剑一剑挥出，剑尖放出积蓄的雷电之力，紫色的雷电一丝一缕攀爬萦绕在崔淮释放的剑魂上，逐渐形成了鸿头、麒臂、蛇颈、龙纹、龟背、鱼尾……
一只展翅的雷电凤凰朝着天雷疾冲而去，将第三重的九道天雷撞得四分五裂。
这种渡劫的关键时刻，崔淮竟然有些分神。
上次她在北州召出雷龙时，扶钦说他想看凤凰形状的剑魂，如今不知道眼前这只，他满不满意？
他在剑谷外面应该能看见吧？
为了让扶钦看得清楚些，崔淮驱使着已然击溃九道天雷的剑魂凤凰绕着剑谷周围飞了两圈，全方位展示它的风采。
剑谷外观摩崔淮飞升的一众修士看着紫色凤凰在眼前呼啸而过，纷纷惊叹不已：“这就是传说中的剑魂吗？居然真的有人剑术能达到这等地步！”
姜暄听着周围人对崔淮的夸奖，与有荣焉地挺起胸脯。
没错，这就是他师妹，拥有世上最强的剑术！
扶钦看着闪着雷光的凤凰飞了两圈，嘴角忍不住上扬，对一旁满眼震惊的扶黎说：“看到了吗？好看吗？师妹专门放给我看的，让你沾点光。”
扶黎：“……”
小叔叔，就你这样子，难怪是你渡情劫呢！
崔淮收回剑魂，在第四重天雷到来之前，她握紧剑柄，哄它道：“天声剑，这第四重雷劫，你别再吸收了，此雷暴虐，莫要伤及剑身。”
天声剑装死不回答，它方才吸收天雷之力，就是发现剑尊不知为何，灵力运转不如从前流畅，它想替剑尊省点灵力。
崔淮叹一口气，左手屈起指节，轻叩天声剑剑身：“听话。”
这回天声剑不情不愿地应下，选择听话。
好吧，它是剑尊的剑，它还要陪她一辈子，同她一起战斗，暂时省着点用吧。
天空中雷云浓郁，第四重雷劫蓄势待发，崔淮双手结印，足下轻点，以她为中心，金色阵纹一圈圈铺开，繁杂又神秘的纹路蔓延整个须弥境。
这是崔淮五百年前找修仙界最强大的阵法师布下的渡劫大阵，本来起码能抵挡二十道天雷，如今崔淮的雷劫过于强悍，二十道雷肯定是挡不了的。
头顶天雷一道道劈下，却皆被大阵阻拦。雷电难以近崔淮的身，仿佛有一个无形的屏障将崔淮保护住。
雷蛇只能暴躁愤怒地在那层屏障上攻击游走，远远望去，崔淮就像是被一个闪着雷光的蛋壳罩住了。
当第九道天雷劈下，蛋壳完成使命，陡然破碎，露出其中毫发无损的崔淮。
与蛋壳一起破碎的，还有布满须弥境的整个大阵，灵纹逸散，星星点点的光斑在空中跳跃，美丽得不像是渡劫，倒像是在须弥境放了无数只飞舞的萤火虫。
扶黎眼也不错地盯着离他们最近的光斑，被这天下独一份儿的美景所折服，嘴里还不忘气小叔叔：“这个总不是为你准备的吧？我看它可没沾你的光吧！”
扶钦却没在意近处的光点，他的视线穿过无数飞舞的灵纹，只关注剑谷中屹立不倒的那个身影：“你是沾了我师妹的光，我和师妹是一起的，算下来，还是沾了我的光。”
扶黎气得脸颊鼓起：“外面的人果然没说错，他们都说你吃软饭，我还眼巴巴地帮小叔叔你解释，没想到就是事实！”
从前在扶黎心中，小叔叔就是这世上最强的，他似乎无所不能，扶黎发现自从他遇见他那个师妹，一切都变了！
从前听到有人比他强，扶钦定然是不服气的，可如今对象是师妹，扶钦接受良好，甚至说：“没事，外面的人想吃师妹的软饭也吃不上。”
扶黎：“……”
现在小叔叔被捆起来，失了灵力，他能不能偷偷摸摸趁机打他一顿啊！
为了应对第五重天雷，崔淮从储物戒中掏出琳琅满目的天阶法器，天女散花般地往天雷上砸，用法器的力量来抵抗天雷。
看着一件件法器被丢出，与天雷碰撞，破碎时宛若炸烟花一般，剑谷外的姜暄看得眼睛都不敢眨：“我发誓，这是我看过最贵的烟花，师妹那么抠嗖，结果她是真有钱啊！”
姜暄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宝贝，一边心疼一边下定决心。他日后也要像师妹一般节省，说不定再等等，他也能省出这么多的法器呢！
赵知许与扶钦在此时却都在想同一件事——
我那里还有一些法器，师妹为什么不提前打招呼，找他们拿，都带上，也能派上用场啊！
第六重天雷降下之时，崔淮储物戒中能抵抗的法器，用得差不多了。
就在崔淮以为要硬抗天雷之时，剑谷中离散的剑意冲天而起，汇成一柄巨剑，自发挥剑斩向天雷。
崔淮看着那些略显稚嫩的剑意，是她曾经怀着保护师父的心思，在剑谷中一剑剑挥下的。
崔淮当初在剑谷里待了三个月，也记不清当初到底留下多少剑意，但如今看着眼前这柄巨剑，崔淮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她从前挥下的每一剑，都不白费。
有的让她变得更强，有的去守护她在意的人，而眼前这些，兜兜转转保护了自己。
这是过去的崔淮，在保护如今的自己。
巨剑斩灭第六重九道天雷，最后只剩一丝一缕细微的剑意，它没有离去，而是回到崔淮身边，亲昵地蹭蹭崔淮的手心。
蹭了一下后，又反应过来，之前在剑谷中，主人会被它伤到，它又连忙拉开一点距离。
见它远离，崔淮却主动伸手握住这一缕剑意，如今崔淮已恢复渡劫期，在剑意没有主动攻击的情况下，只带来些微的疼痛，她不躲避这种疼，反倒很珍惜。
“你做得很好，谢谢你。”
崔淮感谢眼前的剑意，同样也感谢从前的自己。
第120章 一只凤凰
六重天雷已过，九九混沌大劫还余三重。
九九混沌大劫之所以是传说中最难渡过的天雷，是因为最后三重无法运用外物、也不能用招式化解，需要渡劫之人身受雷劫，置之死地而后生。
“但从古书记载上来说，为数不多渡九九混沌大劫的修士基本都死绝了，只有一位修士通过了，据说他一飞升成功，就成了上界的一方天尊。而且这也已经是好几万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修仙界的灵气比如今浓郁多了，天才修士也更多。”赵知许介绍道。
“居然这么难吗？”祝余不修仙，但他懂概率，这雷劫的难度堪称生死大劫了，用九死一生来形容都是夸大了成功率。
姜暄更是慌了神，他想起来崔淮在进须弥境前一天，还为了他去云家，身受重伤。
师妹她伤势恢复了吗？
不同于围在剑谷外观看渡劫的其他修士，他们口中全是对崔淮的赞叹。姜暄看着处于雷暴中心，身形挺拔如初的崔淮，满脑子都是师妹现在还好吗？
他恨自己太过弱小，帮不上师妹一点，还总是拖她后腿。
眼睁睁看着一道道雷朝师妹狠狠劈下，师妹硬生生地一道道扛下来。她身上的伤越来越多，却没叫一声痛，就那么笔直地站着。
仿佛天塌下来她都不怕，她都能顶住的样子。
印象中，师妹好像就一直这么无所畏惧地执剑而立，义无反顾地挡在他们身前。
不知何时，姜暄感觉眼前仿佛起了一片大雾，看什么都雾蒙蒙的。
他一摸脸颊，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哭了。
他用食指揩干泪水，想转头问问赵知许，想问问祝余，和他们确认，四师妹一定会平安渡劫的是不是？
他一转头，便发现赵知许已经在掩面哭泣了，一向理智的祝余也红了眼睛。
姜暄没再问，他一手握住赵知许的手，另一只手握住祝余的，他像一个真正的大师兄一样，稳重地说：“我知道这天雷劫很难，但我相信，师妹只会比它更强。”
“毕竟我们可以永远相信师妹。”
嘴上这么说着，姜暄却暗自下定决心，他要努力变强，努力帮师妹分担一些，努力能在师妹需要的时候，给出一份自己的力量。
而不是永远躲在她的身后，让她为所有人冲锋陷阵。
有三重二十七道雷，需要以身相抗，崔淮什么感觉呢？
身体上的疼痛自不必说，崔淮还感觉到自己的神魂被天雷一道道重击。
如果崔淮灵力运转正常，她身为天品雷灵根，在被天雷伤害的同时，可以吸收天雷的力量用于恢复伤势。
如今天雷的力量是吸收了，但都积蓄在她的灵府之中，伤势恢复得很慢，甚至要不是扶钦的心头血在疯狂运转，这伤势根本不会恢复一星半点。
的确很痛苦，可崔淮一向最能忍。
她就这么一动不动地任由那天雷一道道劈在她身上，雷电之力“噼里啪啦”地在她全身经脉游走。
即使这般折磨，崔淮的心神依然放在引导雷电之力，她不只是承受，她在引导，让这股力量为她所用。
淬炼她的肉身，打磨她的神魂，让她变得更强。
第七重和第八重十八道雷终于劈完，崔淮已然摇摇欲坠，扶钦的心头血在她心口焦急地打转。
崔淮竭力忽略外界的影响，她屏息凝神，准备迎接第九重问心雷劫。
九九混沌大劫最后一重九道雷，便是问心劫，三省其身，方能得道。
问心劫起，心魔骤生。
按理来说，应该每劈一道天雷，就对崔淮问一次心，可前两道天雷在她的识海里搅弄了好一会儿，也没找出崔淮心境上的破绽。
等第三道气势磅礴的天雷劈下，崔淮心神最为震颤之时，识海中才出现声音质问道：“崔淮，你这一生，手下亡魂无数，你凭什么飞升？”
崔淮嗤笑一声，连眉头都没皱：“有些人就是该死，我崔淮的剑下只斩有罪之人。”
她不是姜暄，他来的地方有法治，但修仙界弱肉强食，对待许多恶人，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送他们去死。
崔淮杀死的第一个人是梧阳国国师，最近杀死的人是云启昌，他们都死不足惜。
杀了他们，崔淮问心无愧。
天雷迟疑片刻，似是在辨别崔淮是否嘴硬，结果发现她真的是出于本心，她心中无尘。
天雷又降下三道，才提出第二问：“可你亲手杀了你师父，你师父有罪吗？他于你有恩。”
这个问题倒是有些意思了，心魔就是这样，哪怕你一生行善积德，它也会抓住唯一的瑕疵，无限放大折磨，毕竟修士岁月漫长，这一辈子总有过片刻偏差。
这件事曾经困扰过崔淮，可此时此刻她已然想开：“这是他的选择，他选择相信我们二人之中只有更强的那个才能活下来。假如有一日，他想要复仇，再次挥剑向我，我同样奉陪。”
事情已经发生，耿耿于怀于人于己都无益，崔淮托系统给了晋衍一个重头再来的机会，他若是心中有丝毫对她的愤懑，他也来杀她一次好了，只要他能打得过。
对于崔淮，做了就是做了，她有承担结果的勇气。
朝前看，莫回头。
劈下六道雷，天雷绞尽脑汁才问出的两个问题，别说让崔淮痛苦地怀疑自我，甚至轻描淡写就回答了。
天雷顿时不想再自寻烦恼了，也不再问了，简直自取其辱，赶快劈，劈完了事。
最后三道粗壮的雷朝着崔淮倾泻而下，天雷火速离场，它忙着呢，赶着去别的小世界劈人，不跟崔淮纠缠了，一点成就感也没有。
剑谷外，赵知许紧张地数到“第八十一道”，雷云散去，看着师妹再次坚持下来，她又再次哭了，不过这次是喜极而泣。
姜暄伸手捂住眼睛，不忍心看浑身是血的崔淮：“师妹成功了是不是？她度过这个什么九九混沌大劫了是不是？”
一旁围观渡劫的修士已然沸腾起来：“此次前往须弥境，收获良多，观看前辈渡劫，就不虚此行了！”
“要是有一天我也能这样强就好了，还是算了，我要是能飞升，九九混沌大劫可挺不住，三九就够了！”
“有点志气吧，从今以后，我要向这位前辈看齐，就算完不成，离她的境界更近几分，也是受益无穷了。”
因为离的远，以及修为差距太大，除了逍遥派几人和扶黎，没人把正在渡劫的前辈当成崔淮。
无涯宗的几人看着那道身影，已然认定她就是灵晔剑尊，是剑尊前来须弥境渡劫了！
八十一道天雷已过，姬扬热泪盈眶：“剑尊果然是当世最强之人，她是无所不能的！”
众人激动片刻后，谢长风却略有疑惑，他曾经亲眼见过谢家老祖渡劫，他抬起头在寻找着什么。
明明雷劫已过，为什么没出现接引天梯呢？
不远处，扶钦暗中结咒的手停下，神色变得更为凝重，他望向空中，雷云刚有逸散之势，但默默停滞了，还有卷土重来的样子。
他闭上眼感受，这不是天地规则之力，是天道之力。
天道到底想做什么？
九九混沌大劫已过，崔淮擦拭掉嘴边的鲜血，伤势依旧没有自动恢复的意思。
崔淮头顶本来出现一道细微的光束，可才刚刚展开，就被重新聚拢的雷云掩盖过去。
威严低沉的声音从天上传来：“崔淮，掩盖天机，强渡天人五衰，吾赐你天罚。”
崔淮知道天道不会就这么简单让自己飞升，祂截住晋衍和她的天人五衰，更不许他们自行想办法，甚至无耻地降下天罚。
崔淮目露蔑视：“你阻拦我，我便自己去取，何错之有？你自私自利，到底算哪门子的天道！”
天道叹息一声*应道：“崔淮你要记得，只要你还没飞升，你就始终是蝼蚁，没资格反抗。”
天道话音刚落，空中便轰隆隆地作响，天罚要来了。
姜暄他们还没高兴一会儿，如今又遭当头一棒，祝余瞪大了眼睛：“这又是什么？”
赵知许嗓音颤抖：“古书有云，天道认为罪孽滔天之人，在飞升时会额外施加一道天罚，又名诛神雷，经此雷者，十死无生。”
“这雷都是劈给十恶不赦之人，师妹立身持正，天道怎可如此？”
姜暄气得恨恨抬头，指着天破口大骂：“这是什么狗屁天道，祂到底算什么玩意儿啊，不过是资历深一些，师妹上界后，肯定能打爆祂，如今让这等小人猖狂！”
作为马上要挨劈的崔淮，倒是很平静，雷云积蓄得差不多，很快就要落下。
崔淮用力将天声剑远远一掷，她自己只有两成胜算，天声剑有灵，就别陪着她一起了。
此时此刻，崔淮无忧无惧，她尽力了，如果这道雷劫扛过去了，她就亲自上去宰了天道。
若是她败了，还有姜暄呢，他是异世之人，不受天道掣肘，他有朝一日渡雷劫，必不会像她这般被动。
她只有两成胜算，那又如何？
只要不是死路一条，她崔淮定是要搏一搏的！
崔淮调转全身灵气，全力护住灵府，灵气流转过心口，看见还在拼命帮她修复伤势的凤凰血，崔淮有些涩然，有些不舍。
师兄，抱歉。
崔淮稳定心神，不再多想，不等诛神雷降下，她直直迎上雷劫。
在碰上雷的前一刻，刚刚才丢远的天声剑却又飞了回来，它固执地挡在崔淮的头顶，不肯离去。
它是剑尊的剑，它和剑尊一样勇敢，才不是胆小鬼。
崔淮焦急万分想要挡在天声剑前面，就算来不及把它再送走，也不想让它被诛神雷直接打中。
就在此时，一道赤红的影子飞速袭来，冠羽华丽，羽翅展开，遮天蔽日，牢牢地挡住崔淮和天声剑。
诛神雷终于降下，崔淮眼看着方才还绚丽夺目的羽毛寸寸焦黑。
这是一只凤凰。
那一刻，崔淮脑中几尽空白，却突然响起北州时，她和师兄的对话。
“师兄真的愿意为爱付出性命吗？”
“我说笑的，当然是自己的命最重要。”
他骗人。